夜色溫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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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習的夜色總是來得很規整。
七點整,教學樓統一亮起整片燈火,透光的窗格映着深黑的夜空。晚風吹過樹梢,沒有傍晚的凜冽,溫溫軟軟的,貼着窗面掃過。
謝昀川提前五分鐘進班。
傍晚那顆糖的甜膩還殘留在舌尖,胃裏淺淺酸脹,不算疼,只是墜着。他沒再吃糖,在學校門口買了一碗清粥,慢慢喝完,暖意沉下去,壓下了翻湧的甜酸。
走進教室,後排靠窗的位置已經坐了人。
江寂脊背挺直,不趴不靠。桌面乾淨,保溫杯盛着溫水,濕巾疊放整齊,課本對齊桌沿。他沒開課內練習,低頭看着手裏的專業書,指尖落在紙面,翻頁很輕。
謝昀川放輕腳步走過去,落座時鼻尖掠過一絲極淡的薄荷皂香,混着消毒水的清冽。他放下書包,掏出錯題本。
旁邊的人沒擡頭,沒側目。但謝昀川坐下時,江寂的指尖在書頁空白處敲了兩下,極輕,快得像錯覺。
晚自習開始,整棟教學樓安靜下來。只有講臺上方挂着的時鐘,秒針一格一格走動,聲響細碎。
謝昀川沉下心整理數學錯題。胃裏的不适感漸漸褪去,喝粥的暖意護着髒腑。他做題不快,每道步驟寫得規整,遇到易錯點,輕輕停頓,在旁邊标注小字。
身側傳來極輕的動靜。江寂合上書頁,翻開高三必修課本,指尖撫過重點劃線,安靜看課內知識點。
謝昀川餘光掃過。他很少見江寂看課內書,這人多數時間研讀法醫相關內容,課內知識早已爛熟。想來是臨近月考,哪怕穩居榜首,也依舊自律。
夜裏的風變得更柔。窗縫關得嚴實,教室溫度剛好。暖白燈光落在兩人課桌,一左一右,各自伏案,沒有對話,沒有互動。
中場休息鈴響起,很輕柔。班裏有人起身接水,有人小聲閑聊。
謝昀川寫完最後一道錯題,擡手舒展指節。他擡腕看了眼表,指針指向某個刻度,他放下手腕,沒停留,低頭繼續刷題。
身側忽然遞來一樣東西。不是遞到手裏,是輕輕放在兩人課桌縫隙之間。
一小包無糖養胃餅乾,和上次一樣的素淨包裝。
江寂全程沒擡頭,視線落在課本上,仿佛只是随手整理桌面,順帶挪過來的雜物。指尖劃過包裝袋邊緣,動作自然,做完便收回手,繼續看書。
謝昀川看着那包餅乾,沒立刻拿起,也沒道謝。
他順着桌面紋路,把餅乾往自己這邊挪了挪,動作極輕。指尖不經意擦過江寂方才觸碰過的位置,微涼的溫度一閃而逝。他拆開包裝,拿出一片,小口咬下。
口感清淡微酥,落在胃裏溫溫軟軟。
他慢慢嚼着,餘光看向身側。江寂冷白的側臉被燈光照着,眉眼疏離,長睫垂落。他坐姿規整,沉靜看書,周身冷清。
謝昀川把餅乾吃完,包裝折成小塊,塞進抽屜。他轉頭,看向江寂的課本,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,和法醫書一樣的字跡。
"月考?"他問,聲音很輕,剛好落在兩人之間。
江寂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,"嗯。"
"怕考不好?"
江寂側頭,黑瞳沉靜,看了他一眼,"不是。"
"那看什麽課內書。"
江寂沒立刻回答。手指在書頁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,然後說:"考點變了。"
謝昀川愣了一下,笑了,嘴角彎了彎,眼睛沒彎:"年級榜首還怕考點變?"
江寂沒笑,但耳廓在燈光裏顯得薄,透出一層淡紅。他收回目光,繼續看書,聲音不高:"你不也是。"
不是問句。
謝昀川笑意深了些,眼睛也彎了。他低頭,從錯題本撕下一頁空白紙,寫了幾個字,折成小塊,推過去。
江寂看着紙塊,沒動。
"打開。"謝昀川說。
江寂手指在紙塊上停了兩秒,然後展開。上面是謝昀川的字跡,規整,沒有連筆:"第三道大題,輔助線做法。"
江寂看着紙條,黑瞳沉靜,停了三秒。然後他從筆袋抽出一支鉛筆,在紙條背面寫了幾個字,折好,推回來。
謝昀川展開,上面是江寂的字跡,淺淡,沒有稱呼:"方法笨。"
他笑出聲,這次聲音大了些,前排有人回頭。他連忙收住,把紙條夾進筆記本,沒折,沒壓。
江寂看着他,嘴角沒有動,但眼睫垂落時,陰影晃了一下。
中場休息結束,鈴聲再次響起。班裏安靜下來,筆尖起落連成一片。
謝昀川繼續做題,身側傳來書頁翻動的輕響。他轉頭,看見江寂把必修課本合上,重新翻開法醫專業書,但書頁間夾着剛才那張紙條,露出一個角。
他沒說話,收回目光。
夜裏風柔,窗縫關得嚴實。謝昀川寫完最後一題,把筆放下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和江寂一樣的節奏。
江寂沒擡頭,但指尖在書頁上回敲了兩下。
謝昀川起身,收拾書包。江寂也起身,把法醫書塞進帆布包最內側,拉鏈拉到一半,停住,從側袋抽出一張濕巾,擦了擦剛才碰過紙條的手指。擦完,他沒把濕巾塞進垃圾袋,而是放在桌角,和謝昀川的桌縫之間。
謝昀川看着那張濕巾,沒動。
"走了。"江寂說,背着帆布包往門外走。
謝昀川跟上,兩人一前一後,隔着兩級臺階。樓道裏人少,燈光慘白,腳步聲回響。
走到一樓大廳,人往宿舍方向湧。江寂往側門走,那條路通向校門口。謝昀川往正門走,通向宿舍。
兩人在分叉口停下。
"餅乾……"謝昀川開口。
"買多了。"江寂說,和上次一樣的句式。
謝昀川笑了一下,從口袋摸出那顆舊的奶糖,糖紙皺得不成樣子:"那這個呢?也是買多了?"
江寂看着他掌心裏的糖,黑瞳沉靜。他伸手,不是拿糖,是把謝昀川的手指推攏,推進口袋裏,糖紙在掌心被指腹蹭過,一涼一溫。
"過期了。"他說。
"那你還給我?"
江寂沒立刻回答。大廳裏人來人往,有人撞了他一下,他沒動。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,然後說:"你吃了。"
三個字,不是"你吃了嗎",是陳述。
謝昀川愣了一下,笑出聲,眼睛彎了:"所以?"
江寂看着他,耳廓在燈光裏顯得薄,淡紅。他轉身往側門走,走了兩步,停住,從口袋摸出一樣東西,往後一抛,沒回頭。
謝昀川伸手接住,是一顆新的奶糖,糖紙平整,沒有折痕。
他捏着那顆糖,站在原地,看着江寂的背影消失在側門的光亮裏。大廳裏人來人往,他沒動。
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糖,糖紙在掌心被體溫焐軟。他把舊的糖紙揉成團,扔進垃圾桶,新的那顆放進口袋,和鑰匙、飯卡放在一起。
他往宿舍走,步子不快,手按在腹部,按得很輕。路過小賣部時,他停下來,要了一瓶常溫的溫水,擰開喝了一口,擰上。
走到宿舍樓下,他擡頭,看見三樓走廊的燈還亮着,靠窗的位置站着一個人,沒動,低頭看着手機,屏幕暗着。他認出那個背影,脊背挺直,和教室裏一樣。
他收回視線,繼續走,沒回頭。
但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顆新的糖,沒剝開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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